点上一支烟，在香烟主人诧异的目光下，独自走到窗前，不会吞云吐雾，只为看那淡蓝的烟从指间丝丝缕缕地袅袅升起，又无声无息地淡淡散去，那无法聚拢的心思也就悠悠地飘向那轻雾蒙蒙的窗外，天地间，桃已绽红，柳已新绿，湿漉漉的空气中荡漾着春天清新而又慵懒的气息，飞跃巴山蜀水，掠过荆楚大地，伴着扬子江的风一直飘向了家乡金陵。
家乡的清明是多雨的，这个莺飞草长而又总是烟雨氤氲的季节里，当年戴着红领巾排着队上雨花台凭吊先烈却总是悄悄溜开寻挖雨花石的毛头男孩，已成了这在轻烟缭绕中满脸沧桑、茕茕孑立的憔悴苍老的异乡客。
许多的琐碎和无奈紧紧缠住了这具躯壳，只有一颗心能挣脱羁绊踏上归程。
古城家乡的东南，青山脚下那一方铭碑林立松柏遍植的园地，安睡着4个我扶送去的亲人，当我将他们一个个送去安歇时，那叫作灵魂的东西仿佛也一点点地从躯体中剥离、逸去，在这祭奠亲人亡灵的日子里，那游离出躯体的灵魂就流连在他们中间，倾听、诉说着家人间的话题。
第一个来此安歇的是妻的外婆，这个让我脑海中满是关于马王堆之类联想的矮小佝偻的老人，其跌宕起伏的一生令我叹为观止，从末代王朝的贵族妇人到被历史风雨抛落在社会的角落乏人问津，老人枯槁的面容浓缩了太多岁月更迭的印记，初见老人那毫无生气的面容，曾想起鲁迅先生笔下“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的描写，更悲哀地感觉到老人的双眼连“间或一轮”也没有，只有呆滞和昏然。就是这样一个90多岁高龄的风烛老人，在看到我的女儿她的曾外孙女时，竟然吃力地抱起孩子并走动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用北京腔喃喃道：这就是个宝么！这就是个宝么！看着这小脚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抱着那胖丫头一步一晃荡，直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一老一小有个闪失。而那个被老人称作宝的孩子，在两、三岁时调皮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尤其对老人嘴角的痣以及痣上的长汗毛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时常带领着她那刚刚会跑的小表妹在老人不备时去猛拔那几根毛而后在老人的吒骂声中哗哗欢笑着逃了开去。老人溘逝那天，天真无知的小姐妹俩见老人安睡于榻，遂上前慭慭然拨弄一番老人嘴角的痣后大惑于老人的寂然，不断地追问我们老外婆怎么不怕她们揪“胡子”了？斯情斯景今日忆起仍令人怆然。
老外婆在这里孤单地沉睡了10多年后，她的女婿我的岳父来此陪伴她了。
岳父是我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敦厚淳朴最善良无私的人，这个皖南山区的农家子弟，早年凭着勤奋和天资被上海交通大学和南京的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的前身）同时录取，贫寒的家境让他最终选择了免收学费的中央大学的法学院，这也注定了他一生的职业悲剧，改朝换代本就使这民国时期的法学士难有用武之地，而老实木讷不善辞令也注定他难入能言善辩的讼师行列，更糟糕的是他还娶了我岳母那样的剥削阶级小姐，那小姐的父亲是前清遗老，一个哥哥是“国军”少将另一个是民国时期的报社主编，所有这些让他在不断的政治运动中下沉、再下沉，直到带着妻儿老小下放农村奔向了广阔天地。
岳父见我第一面就无保留地接纳了我，这与岳母最初些许的暧昧闪烁差别颇巨，后来妻告诉我岳母对她耳提面命：女孩子要自尊自贵自抬身价别让傻小子觉得太容易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对岳母的心计我心小有微词，而与宅心仁厚的岳父确是相处甚欢，如果说我在父亲那里感受到的是严父的威严，在岳父身上我得到更多的则是慈父的温暖，这温暖最终如太阳落山般地消失在这片墓园里，可恶的癌症将他180多斤的体重摧残到轻如纸片，最后让这纸片飘落到生前总爱对他絮叨抱怨的老太太身边。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继岳父罹患癌症后，父亲、母亲和妻姐雯接二连三地被癌魔缠上了身，岳父走后两年，我那脾气火爆宁折不弯的父亲，抗过日渡过江历次政治运动总受伤的父亲，嫉恶如仇离休前还因举枪追击“腐化份子”而险遭严处的父亲，那抗击肝癌七年之久被称为奇人奇迹的父亲，最终还是拗不过无常的追索，也伤痕累累地踏上了归天之路。为了让故去的亲人们不寂寞，为了后人们祭扫的方便，父亲也被送到了这里与岳父和老外婆做了伴。
到了97年的大年初二，雯（妻子的姐姐）也被癌魔掳去了生命。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将岳母击倒在床数月之久，号泣着要随她苦命的女儿而去。
雯是苦命的，她凄苦的人生和心路历程令妻每每提起便潸然泪下，小儿麻痹症摧残了她一条腿，这残疾成了雯终身无法逾越的魔障，她才思卓越勤奋好学却不能参加高考；她面容姣好心地善良却终身未嫁，即使这样她还是用加倍的努力获取了外语本科的自学文凭，在企业里卓有成绩地做着资料管理和翻译的工作；她以清丽柔婉的诗句，抒发心中对美好生活美好爱情的向往憧憬，在各类报刊发表的作品已能编纂成集；为了改善残腿的状况，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接受了骨科手术；她就像一朵被踏入泥泞的花朵，在雨水中顽强地挺起茎干，展现着苦难的美丽。然而，命运对于她却是成倍的残酷成倍的不幸：骨科手术失败了、企业也破产了、而在她忧心着被癌症折磨着的父亲时，癌症罪恶的魔爪又紧紧地摄住了她羸弱的躯体肆意地摧残。
雯最后的日子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妻是她唯一的妹妹也是唯一能勉力照顾她的人，她的床头总是有一本翻开的书籍，那是一本张爱玲选集，我想那能洞彻人生的旷世才女，其绝世的凄凉是否被雯作了自己身世的注脚…….？
飘飘荡荡的心思，在这块青翠的山坡上久久徘徊着，远处，是扬子江滚滚东去的春潮，不知是感慨还是觉悟，一个声音在耳畔轻轻地吟咏着：逝者如斯，逝者如斯！
是啊，生命的诞生和逝去，犹如滔滔江水呼啸而来奔流而去，而留驻生者心中的，是对携我们而来者的感恩和离我们而去者的深爱，因了这份感恩因了这份爱，我们才懂得了人生懂得了如何面对人生。
烟已燃尽。
续燃一支，在那冉冉升腾的薄雾里，向安睡着亲人的方向，默默鞠上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