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发小说给Yoshimi同学看,结果遭到了批评,说我的小说有强烈的男性主义(或者男权,忘了原话是什么了)色彩。当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完全没明白此说所为何来。但本着没心没肺吃饭香的原则,我很快就把这事忘掉了。今天在店里闲逛时,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便有了一些感想。
Yohishimi当时说的男性主义,主要是针对我小说里的一句话:“在这个年头,读者都生活在百忙之中,未成年人要忙着学习、打扮和勾引异性,成年人要忙着工作、学习、打扮和勾引未成年异性,个个都忙得要死”。她认为,成年女性一般都对未成年异性没什么兴趣,只有男同胞才一门心思想操女儿的同学,因此我在写作此段时,完全没有考虑女性的感受,以偏概全,推男度女,体现出了我的男性主义心理。这一批评令我相当愕然,但也无话可说,因为人家说得没什么错——男高中生确实不像女高中生那么吃香,与动辄让土老板一掷千金的小处女们相比,处男的价值可以说趋近于零。所以,我确实没考虑女性的感受。但我又觉得委屈,因为我自己是个男人,而且还不是万老师那种玩弄女性的恶魔,对姑娘的心理没有特别丰富的体察,所以要求我在发奋创作一笔十行的时候对女性的性心理有充分的考虑,我个人认为是不公正的。身为男人,多考虑了一些男人考虑的问题,而且写兴奋了就把女人考虑的问题给忘了,我自己觉得,这不应该算是男性主义的范畴。
所以,这是一个立场的问题。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我就忘记了女性的感受。同时,我从小就喜欢跟女生一块玩,所以性别意识并不强烈,性别观念和性别感情长期处于一种模糊状态,于是一不小心就犯了男权错误。如果你熟悉阶级分析方法的话,你会发现,这些话都是我带着不怀好意的心理从社教运动中搬来的——比如说我是个无产阶级子弟,但是从小就喜欢跟资产阶级子弟一块玩,所以阶级意识不够强烈,阶级观念和阶级感情长期处于模糊状态,所以一不小心就会犯路线错误。当然,这些都是胡扯,因为男人(中的大部分)爱女人,而无产阶级不爱资产阶级——“爱”跟“想成为”之间的差别,比“爱”和“想与之做爱”之间的差别要大得多。所以你可以说,我在玩诡辩术。但我确实觉得,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套用其实相当契合。
凡人皆有其立场,而且立场往往相当复杂且针锋相对。比如说,婚姻之所以成为一种荒谬的事物,就是因为男女之间不同的立场。小时候我家每天吃晚饭时,一家三口都会挤在一张小茶几上边吃饭边看卫视中文台演的日剧。有一阵播的是一部婚外恋剧,结果我父母就对剧中人物的观感产生了分歧——我妈认为那出轨的男主角是臭不要脸,我爸则觉得人家也有苦衷;我爸认为那疯狂迫害出轨丈夫的女主角是丧心病狂,我妈则觉得人家是天经地义。总之,谁也说不通谁。至于当年最多10岁的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位第三者,因为丫长得特别漂亮,还有一对沉甸甸的大咂儿;至于谁对谁错谁正谁邪,当时我还真是很难形成观点。所以对我爸我妈的争论,我也感到很茫然。
写到这儿我才想起来,其实我本来不想多谈性别,但一扯起来就没边了。我真正想说的还是阶级。前一阵,我拿网上那个左中右派测试的题给我妈做,结果老人家给出的答案都是赤裸裸的资产阶级观点,听得我心惊肉跳,而她居然还浑然不觉。后来我终于忍不住指出,您老的答案全是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那一套,结果我妈特别伤心,说我辛辛苦苦为党工作了一辈子,最后居然成了资产阶级黑五类,真是委屈死我了。我说这能赖谁啊,您这辈子要是不奋斗,现在不就是红得发黑的无产阶级老大妈了么,当年也没人逼着您考大学,后来也没谁押着您走上领导岗位,不都是您自觉自愿的么。可我妈还是很委屈,然后便产生了强烈的荒诞感。于是,我终于和老人家有了共鸣。
我总觉得,主义和观点这种东西,都是人类无法承受荒诞的现实,于是便强行设计出的一种世界运转模式。可地球怎么转根本就不听大家伙的,所以什么主义都总是频繁出错。我今年虚岁二十四,成长在理想崩溃邪教横行的大时代,可以说是什么邪都信过,哪路神仙的香都烧过,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什么都不敢信了。之所以不信,就是因为说不服自己。比如说,我很可能是个男性主义者,可我也希望女性能想干吗就干吗,就像我希望男性能想干吗就干吗一样,最好大家都能为所欲为尽情享乐,世界就美好多了;再比如说,我很可能是个自由主义者,可我又觉得福利社会很美好,贸易保护在某些时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还很可能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可我又觉得合作社这种玩意儿很靠不住;我也有可能是个社会主义者,但我又根本不相信社会主义能有民主,而且对企业征太重的税似乎也不好。总之,我现在只能希望,万事能多少正常一点,至于什么主义是正确的,我越来越没兴趣了。
说到这一点,我还得谈及一下我妈。做那套左中右测试题的时候,我妈碰到一道“对富人是否应提高所得税率”的题,并给出了“当然不”的答案。我当时就说,妈您这可太堕落了,已经彻底滑到贵党的阶级对立面上去了。我妈就说,她只是觉得,你对富人征太多的税,他的违法成本就会相应地降低,所以更可能一分钱税都不交,能逃几年是几年;如果你给他的税率和给别人的税率一样,他就没那个必要再去冒逃税的风险,所以反而会交点钱承担一点社会义务。这个说法当时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但用什么理论都够戗能说得通。所以我只能这么解释: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我们只能给出一些荒诞的答案,至于它有没有理论依据,只要您不是特别的轴,就不用去多想。不然您难免变成另一个疯子。
……OK,还是离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