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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文化交流史上第一场盛大的交响音乐会

来源: 作者: 时间:2008-04-12 Tag:
[26]音乐

中美文化交流史上第一场盛大的交响音乐会

——回忆小泽征尔1979年指挥波斯顿乐团和中央乐团联合演出

侯 平

四川大学人事处

一、小泽征尔率领波斯顿乐团来京

1979年初春3月,北京的冰雪已经融化,城里出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就在这时,北京市民之间争相转告一个消息:小泽征尔先生将在北京红塔礼堂指挥美国波士顿交响乐团访华演出,随后还将在北京首都体育馆指挥一场由波斯顿交响乐团和中央乐团历史性的首次联合演出。我此时正在北京,我和全国各地云集京城的音乐工作者一样,连夜排队20多个小时终于拿到一张票价为10元人民币的音乐会入场券,兴高采烈地在首都体育馆聆听了小泽征尔在音乐会上指挥演出的那些著名的音乐作品。音乐会结束后,我即刻写下了这篇原名为“一场难忘的交响音乐会”的音乐随笔。2008年1月,我将当年的《音乐随笔》重新加以整理,以此作为对小泽征尔先生指挥中美两个乐团联合演出30周年的一种纪念。

1979年3月14日这一天,小泽征尔先生在北京体育馆里用他的双手把庞大交响乐队的演奏和体育馆里16000名听众的心紧紧联系起来。他很振奋,也很激动。他通过手中的一根音乐魔棒,把世界名曲一个个如数家珍地呈现给了在场的听众。人们难以自禁地随着他身躯的摆动而摆动,随着他心潮的起伏而起伏。1976年10月,人民战胜了“四人帮”、民众思想初步得到解放,但是长达几十年的“文化荒原时代”并未结束。这场音乐会使人们第一次从中西方文化交流中无尽地、贪婪地吮吸到西方音乐艺术中的美酒,第一次在心灵上从音乐艺术中得到了如此巨大的、前无所有的满足。

小泽征尔先生在这次音乐会上指挥演奏了很多中外名曲,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命运)交响曲》和吴祖强的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

二、贝多芬的《命运》再现

在这场音乐会的演出作品中,最具有音乐哲理性、使我长久激动不已的音乐作品是大名鼎鼎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

作曲家贝多芬是欧洲最有名望的思想性极强的伟大作曲家之一,我们中国民众对于他的《命运交响曲》也不感到陌生。贝多芬擅长以音乐手法表现用斗争战胜命运的思想。 他1808年创作的《命运交响曲》揭示了欧洲人民的革命精神,反映了18世纪资产阶级革命运动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轰轰烈烈的场面。在他的音乐里,人们既能感觉到莱茵河畔风和日丽的大自然优美景色,也能领略到大地上雷电交加、狂风暴雨不可阻挡的那种气势。贝多芬思想深邃、目光犀利、音乐心思细密,心胸也十分广阔。

贝多芬在1808年11月写给他的朋友韦格勒(1765-1848)的信中说到:“我要卡住命运的咽喉,它决不能把我完全压倒!”今天,在小泽征尔先生的指挥下,我们终于再一次真正领略到了贝多芬,也深深地体会到了《命运交响曲》带给我们思想上的那些美好的东西。

记得有位指挥家曾经告诉过我们:“若想充分地揭示和再现贝多芬作品中的精神和灵魂,这对于任何一位伟大的指挥家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的、轻松的事情。”的确,无论世界上哪个乐队,若想真正演奏好贝多芬的作品,其需要指挥本人也接近以及达到和作曲家同等高度的思想境界以及具有和音乐家同样博大的心胸。由此可见,小泽征尔先生这次指挥波斯顿交响乐团和中央乐团联合演奏《命运交响曲》,这是面临着一个多么大的挑战啊。

《命运交响曲》分为四个乐章。最为人们熟悉和喜爱的第一乐章由奏鳴曲式构成。在第一乐章即将开始时,小泽征尔先生脸上明显地露出了与先前致谢听众时完全不一样的深沉的表情,这里面好像隐藏着某种内心的不安。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0 333 | 1 —| 0 222 | 7—|……|)作曲家以人类音乐史上从古至今难以见到的高度精炼的、格言般的乐句向听众推出了第一主题,这是一个充满着威吓效果的有关“命运”的主题乐句,两个反复短句构成的乐句是支撑整首交响曲的原动力。

“嘭嘭嘭,嘭;……”一种带着内心激动的连续三连音,在小泽征尔的手势引导下从乐队各个声部先后准确地出现了。这是什么声音?人们瞬间在内心深处同步地感应到了这样的一种紧张。这是“命运”的敲门声,它好像是一种巨大的自然力即将袭来的前兆,又好像是上苍对人们有了一种什么暗示。

“嘭嘭嘭,嘭;……”,乐队开始时把它演奏得宛如大自然中的一种回声,朦胧、轻巧、微妙……。命运动机不断地反复、变奏而成为了第一主题群。第二主题是以圆号挟着命运动机被引导出来的,第二主题群虽然体现了柔性姿态,但四周仍然被“命运”主题环绕,它体现出一种内心的躁动不安。

“命运”一次比一次地强烈起来,这很像是远处山洪的洪峰逐渐迫近。最后,小泽征尔的全身随着手势一起压了下来。只见他攥紧拳头,两眼紧闭,庞大的乐队瞬间采用 “FFF” 的强大音量,以震撼人心的力度把本来显得有些朦胧的音乐大幕顿时猛烈地撕开,好像是把“命运”的主题突然地、直接地摆在了听众面前。

乐曲进入第二乐章(流畅的行板)后。乐队音量比第一乐章减弱并趋向平静。中提琴和大提琴引出厚朴宽广的略显宁静和悲怆的第一主题。这时的音乐好像是在进行一种回忆,也像是在深思。小提琴声部清晰、细微的旋律与乐队中其它弦乐部分交替着进行,如天鹅绒质地一样的和声此时织出了一幅田园般的春光美景。生活在静谧、恬淡中的人们,他们似乎在回忆自己从前的幸福和讲述今天的喜悦。也有人在思索着生活的未来……。从这一段音乐中,我们可以听到情人们的绵绵细语、亲人们的衷心祝福、教徒们虔诚的祈祷、诗人们美妙的幻想,……。在“那种爱情的温柔的忧思”(恩格斯语)里,我们仿佛看到了人们心中共同盼望着的那个至关重要的主题,这就是:“自由、平等、博爱”。这样的音乐情绪和意境,可以说是在小泽征尔先生带领下,通过乐队准确而细腻的演奏表现出来的,也可以说是通过指挥、乐队与16000名听众共同从内心深处深刻体验出来的。

一支长笛演奏出了沁人心脾的旋律。旋律在空中长久飘动,优美的音色让人如见到山谷旷野中的鹰隼,鹰隼自由翱翔体现出一种山野的深远。长笛的这段旋律很容易让人产生很多复杂的情感,它是那样的让人感到莫名激动又使人有点觉得若有所失。再看看小泽征尔先生,我感到他的脸上好像也流露出一种神往和迷惑的表情。对了,这大概就是他一贯强调的指挥家要做到“心听”与“情动”吧。此时,我忽然产生一种顿悟,小泽征尔先生对指挥家要求从“心听”产生“情动”,这是一种多么正确与高明的做法啊。

第三和第四乐章连贯演奏,突出了音乐中的戏剧性力量。……大提琴、中提琴齐奏的旋律渐渐转到了小提琴、木管、铜管乐声部。在这里,“军号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倾泻而出。……人们仿佛听到了法国革命中民众和命运抗争的那种声音。在这里,碰撞声、呐喊声、号角声以及教堂的钟声次第响起,在命运的挑战面前,民众不仅起来了,而且他们相信通过奋斗最终将会战胜命运。人与“命运”的大战,到了令人窒息的白热化的程度。

在全曲结尾的高潮里,乐队在激烈、雄壮的旋律中,先后由管弦乐与打击乐共同组成了雷鸣般地轰鸣声。小泽征尔这时几乎跳了起来,他昂着狮子般的头颅不断地向上看,我此刻真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赞美上帝还是在藐视上帝。总之,我感觉到他的确是把自己全部的感情都投入和融化到胜利的时刻中去了。恩格斯曾经在听到此段音乐时动情地说:“用小号表达出来的强劲有力、年轻的、自由的欢乐,是那么鼓舞人心”。

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魔力,在于使你不能不为乐曲中所体现的精神和思想去思考、去激动、去狂欢。聆听这种音乐作品,我们可以深刻体会一个人为无法摆脱苦难和不幸而产生的那种痛苦、伤心和绝望的心情,也可以深刻感受到一个人在压迫下求生无望而产生的那种愤怒和暴躁不安的内心情感。“命运”最终会向人低下头,人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这就是《命运交响曲》向人们展示的一种思想,也是贝多芬的精神所在。

1841年3月,恩格斯听了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演出后给妹妹写信说:“如果你不知道这个奇妙的东西,那么你一生就算什么也没有听见。”

小泽征尔指挥下的波斯顿交响乐团,它在完成艺术作品时真正做到了各声部之间有机结合、因艺术需要而互相融为一体。也正是因为这样,该乐团经常在世界性巡回演出时能够把音乐作品的内在力量、旋律交替的各种情趣、音乐主题的内涵与性格、和声织体的各种变化等等表现得十分准确、生动、有血肉、有灵气。

将近200人的交响乐队和16000人的听众,大家共同领略了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所创造出来的这种胜利的欢乐,大家从心灵上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我此时也想起了列宁说过的一句话:“我真不敢相信人类竟能创造出这样伟大的音乐”。

三、激动人心的琵琶协奏曲

我国著名作曲家吴祖强擅长民族器乐曲的创作。作者曾经在《草原小姐妹》总谱扉页上写了一段说明:琵琶曲《草原小姐妹》是“以蒙族孩子玉荣和龙梅在暴风雪中保护公社羊群的动人事迹为依据写成”的。协奏曲描写了纯朴的蒙古族小女孩龙梅和玉荣小姐妹充满对集体美好未来的信仰,表现了她们希望未来新生活不受损害的那种十分真挚和感人的激情。

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由吴祖强、王燕樵、刘德海1972年共同创作,历时五年才正式演出。今天,小泽征尔先生指挥波斯顿交响乐团和中央乐团联合演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取得了极大成功,然而演奏具有强烈中国民族特色的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也能成功吗?听众们拭目以待。但是,我凭着一个音乐工作者的直觉,坚信小泽征尔先生能够以他特有的气质和独有的音乐素养把这首由五个部分构成的中国琵琶协奏曲顺利完成。

最终,小泽征尔先生成功了!他所指挥的两个乐团联合的交响乐队犹如指挥一个人,这个庞大的中西混合乐团在他指挥下绝好地、成功地烘托出了中国民族乐器琵琶的独特演奏魅力。
音乐开始前,小泽征尔先生足足有一分钟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怎么?是他对演出犹豫了吗?是身体坚持不下去了吗?听众立刻不安起来。报幕员刚才也说过,“小泽征尔先生今天是带病参加演出的”。

慢慢地,小泽征尔先生抬起了头,眼睛里似乎还闪动着泪花。哦!这是小泽征尔先生在演出前固有的一种沉思习惯,他此时充分地动情了。我回想起了手中握着的说明书里有一段介绍他的话:“小泽征尔先生出生在中国东北省,他将中国作为了他的第二故乡,他走遍天涯海角也永远怀念中国。”这次,极力主张波斯顿交响乐团访华演出的就是他,坚持上演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的也是他。他选择如此艰深、复杂的大型中国器乐曲作品来访华演出,这里面自有一番深情在其中。

他十分有信心地站到了指挥台前,向听众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上指挥台后,他侧身向琵琶演奏家刘德海点了点头,序曲就从他的手中(也是心中)流出来了。

仅仅才演奏几十小节,他就使得听众从心里折服了。他的乐团在表现中国乐曲方面同样堪称第一流,他的指挥充分再现出了中国音乐应该有的那种民族色彩。中国音乐旋律中透出的温和、含蓄性格、民族和声中特有的那种审美心理,他居然把它们都表现得如此感情丰满,就好像在演奏自己民族的作品一样。通过乐队贴切到位地伴奏,中国琵琶演奏家刘德海先生酣畅淋漓地发挥出了平生所具有的全部技巧,热情地再现了龙梅和玉荣对集体、对祖国、对领袖无限爱戴的精神风貌。

乐曲的第一部分表现草原放牧。乐曲采用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主题曲调和内蒙曲调作为音乐素材。引子展现了内蒙古美丽广阔的草原景色,乐队序奏引出了琵琶演奏的主导音调。…… 在乐队独奏和伴奏高度默契下,刘德海的琵琶演奏形象地刻画出了“小姐妹”欢乐、活泼的放牧情景的第一主题,也表现出了她们天真和善良的性格。这时,我自然地联想到了那首“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迷人的草原抒情诗来了。这时,乐队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有趣事情发生了。当小提琴演奏到一段富有中国诙谐特色的欢乐旋律时,由于演奏员们借用了中国弦乐器中常有的那种滑指演奏法,很有风味地表现出了活泼有趣的小姑娘的俏皮情绪,观众立刻报以友好、热情的大笑声和雷鸣般的鼓掌声。意外情况马上被聪明的小泽征尔先生意识到了,他破天荒第一次在演奏作品的中途停止了乐曲的进行,专门请几十个小提琴演奏家重新为听众再来一遍有关滑指演奏的那个乐段。

乐曲的第部分表现小姐妹与暴风雪搏斗的场面着重刻画了小姐妹的英雄气质。……由大提琴震音和打击乐器滚奏开始,木管乐器奏出半音下行音把人们带到暴风雪环境中。随后,两个主题不断地展开和变化,主题变奏成为具有战斗性进行曲的风格。这一段音乐中,刘德海的琵琶以最大限度发挥出了应有的表现幅度和戏剧性效果。琵琶与乐队紧密呼应、交织,配合极为默契。其中,刘德海以琵琶极富表现力的夸张渲染手法(双弦绞奏法)表现出了和乐队的“抗争”,他使乐曲的冲突达到了全曲的高潮。这段音乐做到了情景交融,完成了音乐上浪漫主义感情色彩和现实主义素描的最好结合。

乐曲的第三部分表现了小姐妹在寒夜中前进的情景。在表现凛冽寒风的弦乐背景衬托下,独奏琵琶以摇指奏出悠长、徐缓的旋律。在表现她们行进的步履声时,长笛吹出了她们内心的歌声。此刻,由弱渐强的“马蹄声”表现了寻找小姐妹的乡亲们的到来。
乐曲的第四部分表现了小姐妹对祖国的无限深情。第五(最后)部分表现了千万朵红花遍地开的景象。这里再现了“草原放牧”第一主题,音乐更加欢快、活跃、明亮。乐队模仿内蒙演奏风格,突出了蒙古族的特色,旋律也由小调转换到了大调,音乐主题显得更加灿烂辉煌,全曲就在这种辉煌灿烂中结束。

听完小泽征尔先生指挥的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我得到了一种感悟:中国音乐的美,它首先是从旋律、调式、和声织体形式等方面体现出来的。品尝这种美,也就是品尝音乐中所体现出来民族心理中某种本质需要得到了满足的那种感觉。在这一点上,小泽征尔先生没有半点含糊,他凭着自己丰富的音乐知识和指挥修养努力地解释着中国音乐。

音乐会结束后,小泽征尔邀请刘德海先生随波士顿乐团回访美国。据说,《草原小姐妹》在美国同样产生了轰动效应,该曲并灌制了唱片。

四、结束语

在小泽征尔先生指挥的这场音乐会上,波斯顿乐团和中央乐团联手演奏的《一个美国人在巴黎》、《星条旗永不落》、《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二泉映月》、《白毛女》等乐曲都是很不错的。其中,在演奏《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时,小泽征尔先生诙谐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交响乐团是最棒的乐团,他们没有我也一样能行。说罢,他向站在左边的小提琴独奏家点点头就离开指挥台走到一边休息去了。一场无人指挥的《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在小提琴独奏家的琴弓挥动下开始了,当全曲结束后,听众席上自然地又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著名的中央乐团指挥李德伦回顾这次音乐会时说:“小泽征尔1979年率团来京时,我去机场接他。在体育馆里,当小泽征尔指挥中央乐团和波士顿交响乐团联合演出结束时,他把我和韩中杰叫到台上一起谢幕。那场演出可谓盛况空前,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著名指挥卞祖善也说:“听了音乐会后,我感到我们真正见到了小泽征尔最光彩夺目的一面。他在舞台跳‘芭蕾’,是在音乐里面跳,与音乐是一致的。”

一个有趣的对比是, 1979年小泽征尔先生指挥波士顿乐团访华演出时,票价当时最贵的仅10元人民币一张。1999年5月,小泽征尔先生率领波士顿乐团再次访华演出时,票价已经提高到了最高500元一张。当2009年来临之际,我们估计此票价又将会是多少呢?

30年过去了,当我们今天重新回顾小泽征尔先生率领波斯顿交响乐团访华以及和中央乐团联合演出的那种情景,我们能够理解“那是文化交流的一个极好的开端”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为此,我真诚地希望那次盛况空前的联合演出音乐会能够成为中美两国文化交流和友谊的里程碑而载入史册。

作者电话:(028)85408180

电子邮箱:scdxrschp@tom.com

初稿写成于1979年3月北京初春

整理于2008年1月24日成都(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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