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去已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来,我沉默着,没有为你写下任何的片言只语。父亲,不是不想,是每每动笔,泪水就会模糊双眼,结痂的伤口就会流血,伤痛横亘在那里,痛到哑口无言。
父亲,您的长孙女彦已经考取了研究生,外甥重阳娶了一名漂亮温柔的安徽籍姑娘并在合肥市安家落户。您去的这二十年来,咱们家也发生了您在世时想不到的变化,一切都好,苦难早已远离。唯一的,就是您已长眠于地下,您半生的劳碌和辛苦辗转没有换来一刻的享福和安闲,这让我,让您的孩子们深以为恨,是今生不能了确和弥补的缺憾。
又是清明,如果泉下有知,父亲,那么我就将沉积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憾恨,连同纷飞的泪雨,连同纸钱焚化后的寒灰,一齐跪送给您,父亲,为什么 离开我们,这个世上难道还有比生离死别更让人魂摧肠断的事情?
父亲,您去之后,我很少去听晋剧,纵然喜欢。那熟悉的梆子调一响,我的眼前就会浮现你欢喜红润的容颜。你最喜欢的一出戏是《算粮》,并且经常自娱自乐。那时母亲烧饭,盆碗摆放在饭桌上,您把它们一字排开,用筷子敲出叮铃清脆的声响,您说,这是开场,也就是“过门”。然后卫虎就上场了,你的嗓音好,把卫虎的唱腔模仿的字正腔园。要是我在跟前,你还会补一段王宝钏的唱段:“卫虎贼啊,你好大胆,口出狂言我将骗,若是三姑娘登了殿,定将你卫虎贼的双眼剜”。您乐呵呵地把我搂在怀里,把我称作您的三姑娘。父亲,您当然不是嫌贫爱富的王相国,您是我们眼中慈爱的,虽脾气毛躁却没舍得动过我们一个指头的好父亲。如今,您的三姑娘早为人母,她未能如你所愿,历经贫贱而终居人中之富贵,却也活得磊落滋润,未让您在九泉之下汗颜,只是父亲,往事历历在目,当“算粮”的曲调又起,一切物是人非,我能在那里寻觅并拥抱您旧时的容颜?
您 性子急,因此喜欢风风火火的马,不喜欢慢条斯理的牛。咱们家养过一匹黄马。您信奉“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常常在凌晨出去放马,那匹马在您的精心饲弄下膘肥体壮,英姿矫健。放马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您的黑布鞋被露水打湿大半,鞋尖上染满了淡绿的草汁。您把马拴在屋檐下,然后从马背上扔下一袋草,草倒出来的时候,满是清香,我和小四就翻捡混杂在青草里面蓝的、白的小花,要是秋天的时候,有时也会从青草里滚出十几个红彤彤的小酸果,我们兴高采烈地争抢,您在一边心满意足地看。还记得那年咱家在那边六七里之外有一块地,种的是小麦。附近的农户半夜里出来放牲口,主人乐得在幕天席地中休息或闲聊,那牲口趁机四处游荡,嫩生生的麦苗常被它们糟塌的不成样子。您心疼您的麦苗,一连半个月的时间,带上手电,和您的黄马在半夜两三点上路,一路马蹄得得,赶到山那边,遇到牲口真的放到咱家地里了,您也不急不恼,主动招呼人家,坐在一起抽袋烟,拉个家常。一来二去,那些人再也不把牲畜往地里放了,我知道,是您的辛苦和宽容打动了他们,而且后来我才明白,做为一个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您,对土地、对庄稼、对粮食那份深厚的感情。
您好客。那年我哥哥出门,回来时给您带了一盒挺好的烟丝。您把它放在家里的土炕上,用来招待来咱家串门的人,您用笔歪歪扭扭在盒子上写下四个字:都来抽吧。为此我们还笑了半天。您好酒,酒量也大,也多有喝醉的时候,醉了您从不发酒疯,只是一个劲地乐,比平常更爱笑,把一句话,一件事说了重说,道了重道,为此惹得母亲责骂您,折腾倒后来,您就倒头睡了,鼾声很响,如打雷一般。
秋天是您最忙活的时候,也是您最能发脾气骂人的时候。比如说早晨您还说地里的麦子不能收割,下午您 就说可以了,而且老嫌人手不够,然后您就说,怎么生了这么些闺女,没有一个指得上的,还都爱读书。其实那时大姐跟在您身后,已经非常辛苦了,您也知道,只是说说而已,谁都知道你就是有口无心的一个人。不过,也不能怨您,那时壮劳力只是您一个人,哥哥代课,家里又没有别的收入,就指望那二亩薄田了,学校开学收学费,老天爷吊着个脸不下雨,是您最犯愁的时候。
父亲,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相信,那个曾经达观健壮的您会一夜之间离开我们!而且一去竟为永绝!您不知道,我们经过了怎样暗无天日的挣扎。苦难的日子,有您虽苦犹甜,失去了您,咱们家塌去了整个的天。
咱们住过的老屋还在。我曾经背着母亲,在老屋残存的壁纸上,在每个角落里搜寻,渴望找到您 的字迹或是别的什么,好留为一个温暖的纪念。可是没有。活着的只是那些记忆,是您红润的脸,是您略显厚的唇,是你午睡时坦露胸怀,鼾声如雷的样子,是您穿白衬衣,黑底鞋干干净净的样子,是您唱戏时开心沉醉的样子,是您喝醉酒笑迷迷的样子,是您在我中署时背我回家气喘吁吁的样子,是您发火时恶狠狠外强中干的样子。父亲,您的气息犹存,您的音容尚在,你去了,却活在母亲,我和爱您的儿女当中。
父亲,一柱香,一杯酒。面对青冥之苍天,我愿意祈祷,为您,为母亲,为来生再续的父女情缘。
